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坦白说,十五年人生里,这是我最为松弛幸福的一日。 我端坐席间,欣然接纳着所有人的追捧夸赞。 我爱极了从前诟病我是拖油瓶的亲戚,对我满脸谄媚、吹捧上天的模样。 也爱极了二老将我视作骄傲,逢人炫耀的模样。 席至中途,院外骤然喧闹四起,杂乱脚步声打断席间闲谈。有人高喊市长到访,满堂宾客齐齐停箸侧目。 市长身着朴素灰夹克走在前头,一众西装革履的领导紧随身后,携红布包裹家电、禽rou牲礼,浩浩荡荡涌入狭小农家院落。 体型富态的县长快步上前攥住老兵的手,语气热忱:“曹叔教子真是有方啊!李同学是咱们扶水县的骄傲,是未来冲刺顶尖学府的好苗子啊!我们扶水县的未来!扶水县的栋梁!” 镜头话筒顷刻围拢上来,老兵酒意上头面色发红,刚欲开口应酬,当即被一众妇人挤到一旁。 平日里锱铢必较、泼辣善争,上能因一角一分胡搅蛮缠骂哭银行柜台小姑娘,逼得农行行长下发米面油平事,下能抓小三扯头花干架的婶子们。 此刻化身成了巧言善述的诗人、作家、文学家。 你加一勺醋,我填一捧油。 你潸然泪下,我唏嘘感慨。 从我孤苦无依被收养,讲到日夜苦读、金榜题名报恩,首尾圆合,滴水不漏。 明明简短一句:“老兵收养了一个叫李华的男娃,男娃考上了县状元。”便能概括的始末,偏被她们渲染得九曲跌宕,极尽煽情。 落魄之时我是隐忍勾践,苦读之日效仿悬梁刺股,登榜之后又如涅盘而归的唐代斯。听得我是止不住的抽气咋舌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 好在没持续多久,市长大概嫌烦了,他挥手遣散成团的领导记者,同秘书往内院深处走去。 一路上,他时而随手拨弄墙根蔫败野菊,时而俯身逗弄婴儿车里怯生生的曹明泽。 客人家姿态闲散,如同串门访客,闲谈天气农事。 反倒主人一家亦步亦趋,恭谨应答,半点不敢怠慢。 绕院慢行一圈,市长最终在水井旁驻足。井旁堆着半筐刚从地里拔的青菜,沾有湿泥,风一吹,菜澶味和野菊的枯涩气飘过来。 他转头看向老兵:“曹叔,既然收养了孩子,为何不让他改姓随你?” 老兵神色一怔,言语磕绊:“还、还没来得及迁户口,想着等孩子中考结束,再慢慢补办。” 市长不置可否,又亲昵地伸手捏了捏曹明泽脸颊,随口问询:“老二几岁了?” 不等老兵开口,母性本能作祟,婶娘下意识抢先答道:“一岁多了,刚断奶没多久,正黏人呢!”老兵想拦都来不及,脸色唰地沉下去,狠狠剜了她一眼,压低声音斥道:“就你嘴快!” “哎!曹叔,你这是作甚?”市长抬手虚虚一挡,目光扫过老兵紧绷的侧脸,意味不明地笑了笑。 随后他转头看向婶娘,语气放缓,还难得带上了几分怅然:“嫂子,我一辈子扑在城建公务上,终日劳碌,耽误了成家,至今孑然一身、无儿无女。如今见你们阖家圆满,儿孙绕膝,家里孩子又这般争气。心里着实羡慕,难免多问几句,还望你不要介意。 婶娘哪受过这般大人物的温和相待,顿时手足无措,慌忙摆着手,“哎呦!您可莫要这么说!您正是干事业的年纪,哪里谈得上年老?倘若您都算老,我们这些土里刨食的庄稼人,岂不全成那半只脚踏进棺材的老朽了!” 市长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,“嫂子客气了。” 见对方没有追究方才失言的意思,老兵媳妇悬着的心彻底落地。她抬手在围裙上胡乱蹭了蹭掌心,“客气什么!您想打听咱家老二什么事,我全都仔细说给您听。” 市长略作沉吟,“唔,那您就说说。老二周岁宴抓周,抓的是什么吧。” 我在旁听着,这下也来了兴致。 说起周岁宴,那日恰逢学校突击测验,我脱不开身没能赶上,本就倍感遗憾。 市长此刻重提,我当即顺着话头困惑道:“阿姨,明泽原来还玩了抓周啊?怎么从来没跟我提过呢?” 这话一出,婶娘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,谈及幼子的欢喜与自得荡然无存。 对上老兵警告意味十足的眼神,她咽了口唾沫,支支吾吾答:“就……只抓了一方小金砚罢了。小孩子家家的,随手抓着玩的,当不得真,真当不得数……” “哎,这话可不对。”市长蹙起眉头,不赞同道,“老话说抓周预兆前程,指不定这孩子日后,也是个读书的好苗子,能跟他哥一样,给曹家、给咱们扶水县争光添彩呢!赵助,你说是不是? 一旁始终沉默伫立的赵高,立刻垂首躬身,恭敬应声:“市长说的是。” 老兵听着两人一唱一和,冷汗不知何时竟已浸透了粗麻衫。他强撑着没乱了分寸,快步上前半步,将颤颤巍巍的妻子牢牢护在身后,“您太过抬举了。我们庄稼户的孩子,哪敢奢求什么远大前程,能认得几字、不做睁眼瞎,便已经足够了。” 市长对夫妻俩佝偻的姿态仿若未见,坐姿分毫未动,仍是那玩笑话般的散漫语调,“哦?你当真是这般想?”说罢他微微探头,视线绕过老兵,直落向后方妇人,“嫂子呢,你也是吗?” 婶娘缩在老兵身后,猝然对上那双含笑的狐狸眸,心底猛地一悸,像是见了鬼般,慌忙不迭点头。 “你们能这么想,那真是太好了。”市长脸上的笑意终于真切了几分,“既然如此,曹同志,嫂子,你们不如就忍痛割爱,把这位学识出众、远不止识得几个字的李同学,过继给我吧。” 他视线掠过夫妻俩落在我身上,笑道:“李同学,你愿意吗?”